阎学通：大国竞争的欹器满覆之危 _阎学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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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国兴衰之所以是国际关系研究的永恒的主题，原因是自古以来所有的国际体系主导国都毫无例外地走向了衰败，其后崛起的主导国也不可避免地重复衰落的历史悲剧。早在1100多年前，杜牧在《阿房宫赋》中感叹：“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依据美国学界的造词习惯，就会把大国衰败的前赴后继现象称为“杜牧陷阱” 。

满招损，谦受益
古人从统治角度探究国家兴衰的记录应不晚于周朝。《尚书》被认为是流传至今我国最早的历史文献，该书成书年代不详，但肯定早于秦始皇实现大一统。该书中的《大禹谟》篇写道：“汝惟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汝惟不伐，天下莫与汝争功。”其意是讲，君主不自诩，世上就无人与其争权威；不自我表功，也无人与其争功劳。《荀子·宥坐》有相似认知，以孔子观欹器的故事讲述谦虚谨慎对于治国成败的重要意义。欹器是一种悬挂的倾斜容器，水少时是斜的，水适中时则正，水满了就翻倒。鲁桓公将其置于庙堂的座位右侧，用于警戒治国者不要自满。孔子在庙里看到欹器，感叹说：“恶有满而不覆者哉?”其意是说:“哪里有满了还不翻倒的呢?”
“满招损，谦受益”是中国古代的一种哲学观点，以此为出发点，可推演出一个大国竞争成败的机制。(1)虚心承认自身缺陷和落后则有改革意愿，虚心学习和借鉴他国先进经验和措施则改革成效大，否则反之。(2)改革意愿强和成效大意味着改革能力强，反之则弱。(3)改革能力强则绝对国力增长快，弱则慢。(4)国力增长速度不同导致相对国力的强弱对比变化，于是形成国力增长不平衡规律。(5)持续的综合国力对比变化导致大国竞争的成败结局。据此，我们可将这个机制归纳为，越谦逊的大国赢得战略竞争的概率越大。
这个机制可用于解释中国改革开放以来的崛起和美国当下的相对衰落。“文革”结束之后，国家落后的危机感在我国迅速上升，领导人提出“不改革就会开除你的‘球籍’”得到了全民共鸣，全民族的改革动力非常强大。这种强烈的落后危机感推动了30多年的全面改革，而长期不断的改革将我国推上了崛起之路。冷战后的美国与我国情况相反。美国赢得冷战后成为世界上唯一的超级大国，于是全民族的自信心爆棚。美国著名大学的政治学教授竟然无视国际关系的理论常识，即世界权力不断转移的历史规律，提出“历史终结”的论断。他认为美国获得了永久不变的世界主导地位，世界权力再也不会转移到其他国家。问题的关键并不是一个教授的个人认识与国际关系常识不符，而是这种观念弥漫了整个美国社会。从决策者到普通大众的过度自信使美国失去了社会改革的动力。冷战结束后的20多年里，美国的改革力度远小于中国，因此中美两国的实力差距在这个时期出现明显缩小趋势。

安不忘危，盛需虑衰
近年来，国家落后的危机感在中美两国发生了逆转。2008年的国际金融危机始于美国，这场危机不仅使美国的战略信誉下降，而且加快了中美实力差距的缩小速度。例如， 2007年中国GDP约为美国的24.6% ，仅经过5年，到了2012年就上升到52.7% 。伴随双方实力缩小的速度加快，美国的有识之士开始承认美国的相对衰落。特朗普于2016年大选时提出“让美国再伟大”的口号， “再伟大”的含义就是美国衰落了。这个口号之所以有强大的社会影响力，是因为落后的危机感在美国已经蔓延。拜登执政后，美国落后了的危机感更加强烈。与美国的情况相反，中美实力差距的缩小，特别是抗疫效果的差别，极大程度地提升我国大众的自信心，被开除“球籍”的危机感已经渐次淡化， “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的国歌歌词已无法轻易唤起大众的危机感。
大国兴衰的周期有缩短的趋势。在古代，有的体系强国曾维持几百年的主导地位；在现代，世界权力转移周期已难超过百年。对于百年人瑞来讲，百年不过是其短暂的一生，目前尚健在者目睹了大国竞争成败的频繁变化和多种欹器满覆的悲剧。自1918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以来的104年里，大国兴衰不断发生。号称“日不落帝国”的英国，从世界主导国衰落成当下的普通大国。苏联于二战后崛起为超级大国，如今已经解体，其继承者俄罗斯仅是个发展中国家。日本在一战后曾位列世界五强之一，二战战败后重新崛起，经济规模一度超过美国的2/3 ，如今却不足美国的1/4 。德国在二战结束前曾两度为世界级强国，如今不过是个地区大国，冷战结束时其经济规模为美国的1/3 ，如今降至不足1/5 。美国于冷战后曾为世界单极格局的霸主，如今则面临着相对衰落的危机。
骄傲自满既是人的自然属性，也是大国的天然属性。大国是指国力强于多数国家的国家，比他国强大就证明了治国之道是正确的，随之产生自满心态是符合自然规律的。自我欣赏不可避免地会削弱改革动机。自满心态会使霸权失去国际体系主导权，使崛起国无缘国际主导权。与骄傲自满一样也能影响大国国际地位的是自知之明。虽然世界权力转移的历史表明大国衰败是不可避免的，但大国强盛的持续时间却不同。谦虚谨慎是个有助于国际主导权延续和大国成功崛起的干预变量。谦虚谨慎具有抑制自满心理的作用，可维持战略危机感，从而助推国家进行改革，延续或提高大国的国际地位。不过，谦虚谨慎是圣贤的品格，非普遍现象，其可遇而不可求的特点就成为历史偶然性的原因之一。

结语
当今数字时代的大国战略竞争与历史上的大国竞争在内容、形式和战略上都有很大的不同，但大国战略竞争的性质相同，竞争过程充满种种欹器满覆之危是一样的。能不断规避这种危险的大国成功的概率较大，而长期陷于其中不能自拔者则难逃衰败悲剧。从研究世界权力转移原理的角度讲，欹器满覆是个非常值得研究的变量，因为它关系到战略竞争的进程和结果。总之， “满招损，谦受益”的古训对于进行战略竞争的大国来讲仍是金玉良言。
（本文首发于《国际政治科学》2022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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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学通：大国竞争的欹器满覆之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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